📖 第一章 故事问题¶
所属部分:PART I 作家和故事艺术 (The Writer and the Art of Story) 核心命题:故事是人生必需的设备 —— 肯尼斯·伯克
📑 章节导航¶
🔻 故事的衰竭¶
为什么人类离不开故事?¶
核心定义
故事是人生必需的设备。 —— 肯尼斯·伯克
人类对故事的永恒渴求¶
| 现象 | 说明 |
|---|---|
| 时间投入 | 讲述和倾听故事的时间 ≈ 睡觉时间(包括做梦) |
| 形式多样 | 书籍、戏剧、电影、电视、新闻、睡前故事、闲聊…… |
| 竞争关系 | 故事与工作、玩乐、吃饭、锻炼争夺每一刻醒着的时间 |
人类寻求的终极问题¶
亚里士多德《伦理学》之问
一个人应该如何度过他的一生?
传统四大学问的衰落¶
| 学问 | 过去地位 | 现状 |
|---|---|---|
| 哲学 | 人生智慧的源泉 | 谁还会去读黑格尔或康德? |
| 科学 | 最伟大的阐述者 | 将人生解释得支离破碎、令人困惑 |
| 宗教 | 精神寄托 | 变成掩饰虚伪的空洞仪式 |
| 艺术/故事 | —— | 成为人类灵感的首要来源 ✅ |
娱乐的本质¶
娱乐的真义
娱乐即是沉浸于故事的仪式之中,达到一种知识上和情感上令人满足的目的。
- 不是逃避现实,而是发现生活
- 以焕然一新的试验性方式运用思想、宣泄情感
- 优秀作品给观众一种具有感染力的新鲜的生活模式
故事衰竭的表现¶
衰竭信号
- 漏洞百出的故事手法 → 用奇观取代实质,用诡异取代真实
- 影像越来越奢侈/浮华,表演越来越做作/淫猥/暴力
- 音乐音响越来越喧嚣,总体效果流于怪诞
"中心难再维系。" —— 叶芝
好莱坞的现实数据¶
| 数据项 | 数值 |
|---|---|
| 年产影片量 | 400–500部(每天一部) |
| 年收剧本量 | 20,000+ 个 |
| 年投拍数量 | 仅约12部 |
| 剧本开发成本(90年代) | 5亿美元/年 |
| 其中付给"永远不投拍"剧本的比例 | 3/4 |
残酷真相
我们每年从银幕上所看到的便已是近年来最佳创作的合理写照。
欧洲电影的困境 vs 亚洲电影的崛起¶
| 地区 | 现状 | 根本原因 |
|---|---|---|
| 欧洲 | 天才风暴荡涤后留下电影荒漠 | 当今"作者"已不能以先辈实力讲述故事 |
| 亚洲 | 在北美和世界各地畅行不衰 | 能够讲述精彩的故事 ✅ |
🛠️ 手艺的失传¶
根本原因¶
症结所在
如今想要成为作家的人,根本没有学好本行的手艺便已蜂拥到打字机前。
作曲 vs 写作的对比¶
| 对比维度 | 作曲家 | 许多剧作家 |
|---|---|---|
| 学习路径 | 上音乐学院,多年勤学苦练 | "看过不少电影……英语成绩A……度假时写" |
| 难度认知 | 承认需要系统学习 | 低估创作难度 |
| 创作材料 | 具有数学般精密度的音符 | 被称为人性的模糊的东西(更难!) |
经验 ≠ 技巧¶
| 要素 | 作用 | 局限性 |
|---|---|---|
| 经验 | 不逃避生活,深入观察 | 远远不够;未经过检验的经验更危险 |
| 自知 | 生活 + 对生活的深沉反思 | 关键但非全部 |
| "直觉" | 初学者误以为是技巧 | 实际只是无意识内化的习惯,严重局限 |
初学者的陷阱
非科班作家的"直觉"——对无意识内化模式的随意摸索或反叛 → 导致充斥着陈词滥调的剧本(商业片和艺术片都未能幸免)
故事教学的兴衰史¶
| 时期 | 教学方法 | 特征 |
|---|---|---|
| 黄金时代(1920s–1960s) | 内在方法 | 从欲望、对抗力量、转折点、脊椎、进展、危机、高潮中汲取力量 |
| 近25年 | 外在方法 | 注意力转向语言、符号和文本 → 原理修养严重欠缺 |
代表学者及其贡献¶
| 学者 | 贡献领域 |
|---|---|
| 威廉·阿彻(William Archer) | 剧作理论 |
| 肯尼斯·罗(Kenneth Rowe) | 散文艺术 |
| 约翰·霍华德·劳森(John Howard Lawson) | 剧作理论 |
欧洲的困境¶
- 欧洲学术界普遍否认写作是可以教授的
- 除莫斯科和华沙外,欧洲所有电影学院都不曾开设银幕剧作课程(截至90年代末)
- 制片厂学徒制度已消亡:学徒是需要师父的
故事衰竭的深层原因¶
价值观的腐蚀
我们的时代变成了一个在道德和伦理上越来越玩世不恭、相对主义和主观主义的时代。
- 家庭解体 + 两性对抗 → 连爱情的本质都无法达成共识
- 无从假定观众的期待 → 必须深入挖掘生活,找出新见解和新价值
🎯 故事要领¶
一个审稿人的通用报告¶
麦基在联美公司和全国广播公司审读200+剧本后总结的典型差评:
描写精彩,对白可以演出。有一些轻松诙谐的场景,有一些感觉敏锐的场景。 总而言之,这是一个文笔通顺、用词恰当的剧本。不过,故事却伤不起。
- 前三十页一直拖着一个解释性大肚子吃力地爬行
- 主情节难以自圆其说,充斥着方便的巧合和脆弱的动机
- 没有明确的主人公
- 人物塑造流于表面化,没有揭示出人物性格
- 是对一系列陈词滥调的片断进行的毫无生命力的拼凑
- 不予通过
反之亦然
如果故事精彩动人!即使充斥着语法错误、拼写错误、拗口对白、不规范格式……也不会被拒绝。办公室门口的招牌是"故事部",不是"对白部"或"描写部"。
故事的压倒性地位¶
| 论断 | 说明 |
|---|---|
| 故事 > 文笔 | 手法精巧的故事自然伴随生动形象和尖锐对白 |
| 75%法则 | 作家75%以上的劳动用在故事设计上 |
| 五大核心问题 | 人物是谁?想要什么?为什么想要?用什么方法得到?什么阻止他们?后果是什么? |
设计的考验
设计故事能够测试作家的成熟度和洞察力,测试他对社会、自然和人心的洞识。所有的故事都会忠实地映现出作者本人,暴露出其人性……或人性的缺乏。
故事的普遍形式¶
跨类型共性
《温柔的怜悯》vs《夺宝奇兵》、《汉娜姐妹》vs《巨蟒与圣杯》、《哭泣游戏》vs《温馨家族》、《迷魂记》vs《八部半》……
它们迥异其趣,却产生同样效果:"多好的故事!"
- 每门艺术由其根本形式决定
- 故事的普遍形式使其成为故事而非肖像画或艺术拼贴
- 形式 ≠ 公式:世上绝无银幕剧作的食谱
✨ 把好故事讲好¶
什么是"好故事"¶
定义
"好故事"就是值得讲且世人也愿意听的东西。
发现好故事的前提条件:十二种爱¶
| 爱的类型 | 内涵 |
|---|---|
| 对故事的爱 | 相信视觉印象只能通过故事来表达;虚构的世界比具体世界更深沉 |
| 对戏剧性的爱 | 痴迷于给生活带来排山倒海变化的突然惊喜和揭露 |
| 对真理的爱 | 相信谎言令艺术家裹足不前;每个真理都必须打上问号 |
| 对人性的爱 | 移情于受苦的人们,愿意通过他们的眼睛察看世界 |
| 对知觉的爱 | 沉迷于肉体感官知觉 + 灵魂深处的内在体验 |
| 对梦想的爱 | 任凭想象驰骋,乐在其中 |
| 对幽默的爱 | 笑对磨难,恢复生活的平衡 |
| 对语言的爱 | 对音韵节奏、语法句义探究不止 |
| 对两重性的爱 | 对生活隐藏矛盾的敏锐触觉,对表面现象的健康怀疑 |
| 对完美的爱 | 字斟句酌、反复推敲,追求完美瞬间 |
| 对独一无二的爱 | 大胆求新,对冷嘲热讽处之泰然 |
| 对美的爱 | 先天知觉作品的优劣美丑,懂得去粗取精 |
| 对自我的爱 | 从不怀疑自己的写作能力 |
把好故事讲好的方法¶
手艺的定义
这门手艺既不机械,也不花哨。它是一系列技巧的和谐统一,创造出与观众之间的共谋利益。
手艺的作用¶
| 没有手艺 | 有手艺 |
|---|---|
| 抓住第一个想法后不知所措 | 清醒地执行客观任务 |
| 被"这到底好不好?"堵塞潜意识 | 释放潜意识,令其自由驰骋 |
| 被一时冲动支配 | 直觉和思想的和谐统一 |
作家的日课节律¶
进入想象世界 → 人物自然说话动作
↓
走出幻想,阅读所写内容
↓
分析批评:"好不好?观众喜欢吗?删掉?补充?重新整理?"
↓
创作 ↔ 批评 | 冲动 ↔ 逻辑 | 右脑 ↔ 左脑
↓
重新想象 → 重新改写 → 臻于完美
⚖️ 故事与生活¶
两种典型失败剧本¶
类型一:"个人故事"坏剧本(刻板故事)¶
| 特征 | 表现 |
|---|---|
| 结构性欠缺 | 只是对生活片段的呆板刻画 |
| 错误假设 | 将表象逼真当成生活真实 |
| 问题本质 | 只看到可见事实(小写真实),对大写真实茫然无视 |
典型案例:一个职场女性的日常琐事——升职、父亲痴呆、室友纠纷、男友不合、减肥……最终选择保留生活空间。
类型二:"保证商业成功"坏剧本(奇观故事)¶
| 特征 | 表现 |
|---|---|
| 结构性过强 | 复杂化过度、人物设置过多 |
| 错误假设 | 将动作误以为娱乐 |
| 问题本质 | 全然割断与生活的联系 |
典型案例:软件推销员偶然获得"毁灭人类文明的东西",被30多位追杀者追逐,充斥汽车追逐、枪战、爆炸……
故事与生活的核心关系¶
终极公式
故事是生活的比喻。
| 维度 | 要求 |
|---|---|
| 抽象 | 必须抽象于生活,提取其精华 |
| 还原 | 不能成为生活的抽象化以致失却原味 |
| 平衡 | 必须像生活,但不能照搬生活 |
两个关键真理¶
刻板故事作者须知
生活事实是中性的。 "可是这确实发生过"是最脆弱的借口。
- 实际发生的事件只是事实,而不是真理
- 真理是我们对实际发生的事件进行思考后的想法
圣女贞德的例子
同样的贞德生活事实 → 阿努伊的精神贞德 / 萧伯纳的机智贞德 / 布莱希特的政治贞德 / 德莱叶的受难贞德 / 好莱坞的浪漫勇士 / 莎士比亚的疯狂贞德
→ 每当生活"真谛"被发现时,整个样式随之改变
奇观故事作者须知
抽象的东西是中性的。 图像设计、视觉效果、色饱和度、音响配置、剪辑节奏等本身没有意义。
- 电影美学是表达故事生动内容的手段,绝不能成为目的
- CGI既不是瘟疫也不是万应灵药,只是调色板上几抹新鲜色彩
🧠 能力与天才¶
两种根本能力¶
| 能力 | 特征 | 倾向 |
|---|---|---|
| 知觉能力 | 向读者传达肉体感官知觉;视觉听觉敏锐精微 | 刻板描述型作家 |
| 想象力 | 将观众从现实空间提升到虚拟空间;变不可能为可能 | 动作场面型作家 |
平衡之道
二者必须相辅相成。如果仅具其一,便只会在孤独中萎顿。
创作光谱¶
纯粹的事实 ←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→ 纯粹的想象
↑
强有力的故事讲述
(在此光谱中找到平衡点)
两种超凡天才¶
| 天才类型 | 定义 | 普遍程度 | 材料 |
|---|---|---|---|
| 文学天才 | 创造性地将日常语言转化为更具表现力的更高形式 | 很普通 | 话语 |
| 故事天才 | 创造性地将生活本身转化为更有力度、更明确、更富意味的体验 | 罕见 | 生活本身 |
关键区分
文学天才和故事天才各不相同,而且毫无关联。故事不一定非要写下来才能讲给人们听。
- 戏剧、散文、电影、歌剧、哑剧、诗歌、舞蹈都是故事仪式的辉煌形式
- 银幕上最有震撼力的瞬间不需要言语描述——它们是影像,纯粹而无声
🚀 手艺能将天才推向极致¶
故事天才的日常表现¶
咖啡机旁的说书人
- 街头说书艺人讲故事像微笑一样轻而易举
- 讲得精彩的琐碎素材 VS 讲得拙劣的深奥素材 → 听众总是选择讲得精彩的
- 故事大师懂得如何从最少的事件中挤出生命力
天才 + 手艺 = 卓越¶
| 组合 | 结果 | 比喻 |
|---|---|---|
| 只有天才,没有手艺 | 像野火一样暴烈燃烧,徒劳无功 | 只有燃料没有引擎 |
| 天才 + 手艺 | 将天才锻造成故事,推向极致 | 燃料 + 引擎 = 动力 |
优先级原则
故事天才是首要的,文学天才是次要的,但也是必需的。
全书路线图预告¶
一个讲得美妙的故事犹如一部交响乐,其结构、背景、人物、类型和思想融合为一个天衣无缝的统一体。作家必须研究故事诸要素,把它们当成一个管弦乐队的各种乐器——先逐一精通,再整体合奏。
💡 本章速记卡片¶
| 核心概念 | 一句话总结 |
|---|---|
| 故事的地位 | 故事是人生必需的设备 |
| 故事衰竭的根源 | 手艺失传 + 价值观混乱 |
| 娱乐的本质 | 沉浸于故事仪式,知识+情感双重满足 |
| 故事与生活 | 故事是生活的比喻(非照搬,非脱离) |
| 两种坏剧本 | 刻板故事(事实中性) vs 奇观故事(抽象中性) |
| 四种能力/天才 | 知觉力 + 想象力 + 文学天才 + 故事天才 |
| 手艺的价值 | 手艺能将天才推向极致(燃料+引擎) |
| 75%法则 | 75%以上的劳动用于故事设计 |
🔗 关键引文索引¶
"小说赋予人生以形式。" —— 让·阿努伊
"中心难再维系。" —— 叶芝
"故事是人生的比喻。" —— 罗伯特·麦基
"实际发生的事件只是事实,而不是真理。真理是我们对实际发生的事件进行思考后的想法。" —— 罗伯特·麦基
📚 与其他章节的关系¶
| 后续章节 | 关联 |
|---|---|
| CH02 结构图谱 | 故事的普遍形式具体展开 |
| CH03 结构与背景 | 故事与生活关系的深化 |
| CH05 结构与人物 | 人物塑造的基础 |
| CH07-13 故事设计原理 | 如何把好故事讲好的具体技法 |
| CH14-19 作家在工作 | 手艺的具体应用 |